陈欢之前在江汐京城那边住过一阵, 没几天就被她妈抓回去。    有的父母对孩子管教严, 有的干脆放养不管,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,陈欢属于涝死的那种。    过年江汐回家也没见到陈欢一面,听夏欣妍说是被她妈关起来了,吉他和手机没收, 出不了房间一步。    而现在站在面前的女孩儿光彩夺目,气质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觉。    像是什么在她面前都不算事儿。    江汐没问她为什么道别,只说:“跟你妈断绝关系了?”    陈欢看着她:“你真的不是算命神棍吗?”    玩笑开完后,她说回正题,对此不是很在意:“是断绝了,以后我做什么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。”    江汐垂眸又抬眸,问:“怎么过来的?”    “高铁。”    “吃饭没?”江汐问。    “没。”    江汐瞥了眼附近:“正好要去找吃的, 一起去。”    陈欢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:“行。”    两人并肩走着,陈欢问江汐:“吃什么?”    江汐找地儿吃跟逛街一样, 逮哪儿逛哪儿,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    “哦, 所以这才叫找吃的。”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    陈欢无言以对。    最后江汐找了家露天家常菜馆,点菜后她顺手跟老板要了两个酒杯。    旁边街道上偶有人路过,摩托车轰然而过,或者慢吞吞骑着自行车, 四轮的反倒不多。    她们坐在路边,面前摆着几样小菜。    江汐倒了一小杯酒,放在陈欢面前:“以后不回去了?”    陈欢拿起酒杯喝了口:“回去做什么, 断都断了。”    “对我妈来说,她的女儿不学无术,不去参加高考,她的女儿就已经死了。”    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一意孤行,就算以后冠冕加身,对她母亲来说也是不学无术。    “她根本就不是想要一个女儿,只是想要一个按照她要求去活的女儿,”陈欢语气里倒没多在意,“所以啊,血缘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,不过我也没吃亏,她对我没感情,我也算不上对她有感情,顶多感谢她十几年来供我吃供我穿。”    江汐看得出陈欢说的是真心话。    她确实没多伤心,反倒看得出她心情不错。    那种对未来跃跃欲试的期待。    江汐往她那边递了下酒杯:“加油。”    陈欢看了她一眼,拿起酒杯和她碰了下:“没有你这句我也会全力以赴。”    江汐笑了下:“够嚣张啊小姑娘。”    陈欢开玩笑:“跟亲妈断绝关系换来的路,当然要狂野到底了。”    “可以,”江汐放下酒杯,“做音乐的,果然够狂野。”    饭菜陆陆续续上桌,飘香四溢。    陈欢忽然问:“你呢?”    江汐没放心上,漫不经心道:“什么?”    陈欢有着一双大眼睛,夜幕昏黄灯光下似乎很亮,她说:“你呢,一个搞画画的,也可以狂野到底,更何况你曾经在顶端站过。”    江汐没想陈欢话说得这么直接,愣了下。    但她脸上没多震惊,过一秒便恢复往常:“怎么忽然说这个?”    昨晚下过雨,马路牙子边还滞留着水洼,整个世界倾倒在里头。    酒杯太小,陈欢喝得不尽兴,直接开了一瓶啤酒。    她对嘴喝了一口后,道:“我知道你们成年人比我们这些未成年成熟得多,经历的也多。”    说完她顿了下,朝江汐扬了下唇,带着挑衅的:“可是你们比我们成熟又怎样,有时候你们还不如我们勇敢。”    这个年纪永远热血,没经过社会折翼,带着一颗对未来毫不畏惧的心一腔孤勇。    他们什么都不怕。    眼下这刻江汐确实愣了下。    陈欢继续说着:“还记不记得半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,我一眼就认出了你,压根没问你是谁。”    准确来说不算第一次,毕竟陈欢小的时候江汐见过,应该说是多年后第一次见面。那段日子陈欢被陈母暂时交给夏欣妍照顾,当晚翻窗进江汐家,按理来说几年过去没见面,陈欢不太可能记得她,但她却第一眼就认出来了,而且完全不用想。    江汐嗯了声,示意她继续说。    陈欢说:“其实那几年我一直关注着你的事。”    当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可能只是小时候觉得这个画画的姐姐很厉害,然后就一直关注了。    江汐有些意外,挑眉。    陈欢说:“所以几年前你被诬蔑抄袭的事儿,我也算跟完了全程,但我当时没想你会因此再也不画画。”    陈欢从小就叛逆,母亲的严厉成为她想挣脱的牢笼。    而江汐和她不同,江汐从小是自由的,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可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随心所欲。    长大些的陈欢后来才意识到这点,正是因为江汐所经历的正是她渴望的,又或者对她来说是某种意义的象征,所以她才会注意到江汐。    而某天江汐忽然就从此销声匿迹了,再也没有拿起画笔。    “我算是一路看过来的,”陈欢说,“所以今天来找你除了道别,还有别的事儿要说。”    江汐端过酒杯小啜,没有说话的意思,示意她继续。    陈欢和她对视:“我觉得,抄袭的人该死,但你不该死,抄袭的人活该一辈子没灵感,但你不是。那是别人的错误不是你的,该受这些影响而再也拿不起画笔的人是任盛海,而不是你。”    说到这里陈欢突然想到什么,话头一顿。    小孩儿果然还是小孩儿,江汐似乎就等着她这刻,看着她笑了下。    她终于开口:“是不是想到曾经那些该骂别人的都骂到我身上了?”    当年抄袭的人是任盛海,可所有人身攻击都是江汐的。    人对另一个人使坏留下的恶意是不会变成无形的,它总会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留下痕迹。    “我知道,”陈欢说,“但这些你也早释怀,让它过去了不是吗?”    陈欢说对了,这些年过来江汐对以前那些漫天的恶意早就没什么感觉了。    江汐没说话。    陈欢像是要看进她眼睛里,有一股倔劲儿:“你就是在跟自己较劲。”    江汐掀起眼皮看她。    陈欢又喝了一口啤酒。    两人对视半晌,江汐先笑了,她撇过头笑了声,又转回来,朝陈欢抬了下下巴:“继续。”    陈欢:“那就长话短说,单刀直入。我就是想跟你说,在画画方面你有的是天赋,当然也没有说你演戏不好,你喜欢的东西你都可以发展,你别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,我算是你……”    她歪下头,想了下措辞:“某方面来说应该算个粉丝,虽然我对画画什么的不感兴趣,但你的实力当年很多人都看得到,谁都知道你想画还是能画得出来。”    江汐好像一直是淡淡的,也不知把话听进去了还是没有。    陈欢一点也不给面子:“觉得你画不出来的人就是你自己。”    江汐微垂着眸,弧度细巧的唇角夜色下格外温柔,她淡淡笑了下:“是。”    陈欢再次拿起桌上的啤酒,送到了嘴:“我就想说啊,有啥好怕的,想做就去拼呗,大不了头破血流,一次画不出来就画第二次,直到画出来为止。”    江汐抬眸看她:“年轻果然好啊。”    陈欢酒瓶碰了下她酒杯:“是,我也觉得。”    “行了,先吃饭。”江汐说。    吃完饭两人散步回酒店,到门口的时候江汐往里面看了眼:“今晚住这儿?”    陈欢摇了下头:“明早和乐队的人约了见面,这趟过去就不回来了。”    江汐笑了下。    陈欢说:“没啥事儿了,先走了。”    “行。”    陈欢走了几步,背对江汐抬起手臂朝她挥了挥,话里带着笑意:“高处见啊。”    似乎即使在夜里,这女孩儿也耀眼得锋芒毕露。    江汐看着她那写着牛逼两个大字的后脑勺,笑了笑:“行啊。”    ……    江汐没回酒店,直到陈欢上车后她也没回。    夜里风还残留刺骨的冷意,江汐站在风里,许久没动。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有所动作,掏出了手机。    她想找陆南渡。    屏幕上有着陆南渡的未接电话,因为静音,吃饭的时候没注意到。    她回拨了电话。    陆南渡那边很快接听。    风吹树响,隔着马路,对面锈灯旧楼,今晚对面那盏灯似乎比往日亮了些。    江汐开口:“陆南渡。”    她薄唇微动:“我想画画了。”    历时两个多月,电影顺利杀青。    也就是在这天,江汐画出了几年来的第一幅画。    一朵带血的黑玫瑰。    但不是单纯一朵花,是由两个人物的侧向构成的一朵花。    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,一个蓝白校服的阴戾少年。    这天杀青最后一场戏,江汐身上就是一袭优雅旗袍。    丝滑布料下,女人腰肢凹凸有致,脆弱又性感。    这部电影是极致疯魔的悲剧,人生不如意事常□□,电影里的女主人公荆藤便是这样一种人生,从幼年至成年,她的人生不过从一个牢笼跳到了另一个牢笼。    一生被家暴支配。    她拼不过这个世界,那就疯。    疯了,就拼得过了。    有人说街头那家裁缝店里的貌美老板娘很奇怪,因为她一生做了无数旗袍,却从来没见她自己穿过。    很多人说,因为她只给别人做。    有很多很多人这么说,可是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问过她。    不是的,荆藤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旗袍了。    那天天气很好,蓝天白云,她在昏暗老房间里,对镜穿上了自己剪裁的旗袍。    这是店里最好看的一件旗袍。    唇纸染红双唇,长发松散在脑后挽了个髻。    当这样的荆藤走在街上后,街头巷尾的人都议论开了,有妇人好奇上去搭话,问她是不是要回家探亲。    她笑靥如花,说是啊。    很多男人暗地里夸她大美人,三两凑到一起闲聊,被自家媳妇儿拎着耳朵一路骂回了家。    那天的荆藤确实是回娘家探亲。    她的丈夫在单位工作,下班后才单独过去。    荆藤到娘家的时候丈夫还没下班,进门前她的父亲先指着她骂了一顿。    他把母亲的外套扔到她脸上,唾沫星子横飞。    不守妇道,下三滥。    什么难听骂什么,不堪入耳。    以往的荆藤会听话穿上,不,以往她连旗袍穿都不会穿。    今天的荆藤却一反平常,伸手推了自己父亲一下,用力之大连平时伶牙俐齿的父亲都怔愣一下。    反应过来后就是冲过来要打她。    也恰巧这时候她的丈夫适时出现在了门口,拦住了她父亲的拳脚。    可这对荆藤来说不是适时,不过从一个虎口落进了另一个虎口。    她父亲见女婿来,脸上堆笑,因为怒气未消,又怒又笑的,显得这张脸格外别扭和丑陋。    丈夫斯文败类,虚假着一表人才寒暄。    荆父讨好地对女婿说,人啊,你自己教训去。    这家里杂物间是荆藤房间,丈夫将她带进房间里,掐着她脖子压在门板上。    男人面目几乎狰狞,欲撕去她身上旗袍,同时嘴里言语不堪入耳。    不守妇道,下三滥,穿成这样给谁看。    话语跟她的父亲如出一辙。    撕扯间绣扣散开,露出昨晚白皙侧颈上的淤痕。    最后丈夫忍着最后一丝理智,没脱去她身上衣服,将她母亲外套强行套到她身上。    出了门又是其乐融融。    这天的荆藤没去帮忙做饭,在父母的骂声中不动如山在客厅里坐着。    厨房里欢声笑语,外面天气很好。    荆藤伸手脱下身上外套,从沙发上起来进了厨房。    这么一个大美人,进厨房后却没人看她,她洗了把手,肥皂水溅至地面。    父亲最先发现她,不是很开心,让她别挡道。    荆藤让开了。    丈夫也看到她了,他皱眉,责问她为什么脱下外套。    下一秒,一把刀直直捅进了丈夫心脏。    上一秒手起刀落杀鱼的父亲踩在那团肥皂水上,翻身仰地,后脑勺着地。    菜刀也就是在这时候手忙脚乱间扎进去的,全程干站着没做什么的荆藤旗袍上和脸上都溅了上了血。    一切完美地朝她预想发展。    一瞬间,厨房里响起了母亲的尖叫声,父亲惊恐的吼声,锅碗瓢盆慌乱中掉了一地。    穿着旗袍的荆藤踩着血走了出去。    白皙的脸上几滴粘稠的血,她哭笑着跌跌撞撞在天空下走着,像喝醉酒了一般。    笑声惊飞了旁边枝杈上的乌鸦。    昨晚电话里两人已经约好,陆南渡下午过来剧组接她。    江汐提前杀青了。    她像是等不及什么,推掉了剧组中午的聚餐,回酒店洗了个澡后便匆忙赶往机场。    十二点的飞机,午后落地。    离开机场后她招了车去华弘。    红绿灯交替,车水马龙,靠着后座的江汐面无表情看着窗外,之前从未觉得京城的交通像今天一样堵过。    出租车在预计时间内到达华弘。    江汐下车,没进陆南渡公司,拖着行李箱在楼下给他打电话。    陆南渡大概是在开会,没接电话。    江汐打了一次后就没打了,进了公司。    前台认识她,见她在大厅沙发上坐着,礼貌询问她为何不去楼上找陆总。    江汐只摇了下头:“他在开会。”    前台小姑娘给她倒了杯水放桌上后便回去了,没再打扰她。    半个小时后手机屏幕才亮起,陆南渡结束会议后很快给她打了电话。    陆南渡说:“刚结束会议。”    江汐忽然叫他:“陆南渡。”    陆南渡大概听出她情绪异样:“怎么了?”    江汐说:“有点想见你。”    许是平时很少听到江汐有这么直白的时候,陆南渡顿了下,而后才说:“过会儿要去机场了,你在那边等我。”    “不用飞过去了,”江汐说,“我在你公司楼下。”    陆南渡那边静止了一瞬,很快电话被挂断,只传来忙音。    不消几分钟,陆南渡很快从楼上下来。    江汐坐在沙发上,看陆南渡神色有些凝重地从电梯里出来。    男人身高腿长,走路都能带起一阵风。    江汐手握着行李箱杆从沙发上起身,陆南渡停至她面前,大概是以为她出了什么事,他脸色不太好。    见她完好无恙,他松了口气。    他拎过她手里行李箱:“怎么不等我过去接你?”    江汐:“提前杀青了。”    陆南渡又问她:“来了怎么不去楼上?”说着牵过她手想带她上楼。    江汐却拽住他:“我不想上去。”    陆南渡终于察觉出异样了,转头看她。    江汐看着他:“去车上。”    陆南渡盯着她看了几秒,却终是没说什么,点了点头。    他带她去了地下停车场,停车场光线昏暗,空气冰冷。    想着她大概想说什么,后座好谈话些,陆南渡将她带至车后座,上车后关上了车门。    关上车门那瞬正想问她怎么了,旁边的江汐忽然靠了过来。    转眼陆南渡已经被她压在车窗上,两人的唇磕碰到了一起。    江汐似乎有些急。    陆南渡察觉出她在发泄情绪,眼下没再问她,索性反被动为主动,将她抱到了腿上。    江汐跨坐他腿上,搂抱着他颈部,低头吻他。    陆南渡一边吻她,一边伸手,骨节分明的五指若即若离抚过她脊背,带着逗弄和安抚。    陆南渡吻得更卖力了。    详细见微博。    最后不知是谁停下来的,陆南渡能感觉到江汐身上情绪平静下来不少。    江汐仍抱着他,低头贴着他额头。    她十指插入他发里,低垂着眸,眼睫微颤。    “是不是很痛苦?”她突然问。    陆南渡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    江汐摩挲着他短发:“小时候被打,是不是很痛?”    陆南渡一愣,直到这刻才知道江汐在不开心些什么。    他微皱眉,捧着她脸看她:“怎么了?”    江汐和他对视,实话跟他坦白:“被家暴,不好受。”    对于江汐出现这种出不了戏的状况,陆南渡早有预感,她前段时间开始便一直有点异样。    似乎察觉到他在想什么。    江汐摸摸他脸:“我没有出不了戏,我说过了,我出戏快。”    陆南渡只看着她。    江汐说:“我只是觉得难受。”    她深切体会过家暴是什么,就越发难受。    那幅带血的黑玫瑰的画,上面另一个人就是陆南渡。    那是一多名为家暴的花。    家暴在江汐这里不再是单纯的两个汉字,也不再是网络上传播的影像。    她和自己所饰演的人物身心合一过,跟着感受过痛苦,无奈,挣扎,每一帧痛苦都被放大。    而第一次经受家暴的陆南渡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儿。    且他遭受的暴力不仅仅像她拍戏就三四个月时间,他从出生后不久经历到了十七岁那年,还因此后面长达几年都在受罪。    她难以想象他是怎么过来的。    陆南渡也从来不说。    她看着他:“你不再是一个人了,看,我有和你一样的伤了。”    说实话,陆南渡有些心疼。    他捏捏她后颈:“这种事我可不想你陪着我。”    江汐没说话。    陆南渡说:“我其实还行,没觉得多痛苦,男孩儿嘛,不揍不听话,小时候不揍揍皮到没边儿,所以该揍还是要揍的。”    江汐没忍住笑了下。    陆南渡似乎一直有这种能力,能把严肃的气氛变得轻松。    他看着她,也跟着笑了:“笑了?”    说完又逗她:“你这不行啊,都不挤点儿眼泪意思意思?”    气氛彻底被他破坏了,江汐有点想笑,又去推他:“你别跟我说话。”    陆南渡把她扣进怀里紧抱着:“那不行,我可不干冷暴力这种缺德事儿。”    冷暴力也算家暴中的一种。    江汐任他抱着。    陆南渡偏头吻了吻她脸:“我啊,不想让你知道家暴什么感觉,只想让你感受家的感觉。”    他这句话一落,江汐愣了下。    陆南渡笑了下,问她:“姐姐,跟不跟我回家?”    江汐跟陆南渡回家了。    回他那栋只自己一个人住的小别墅。    两人方才在车上身上多少沾了点东西,浑身粘腻也不舒服,回家后江汐先去洗了个澡。    从浴室出来后陆南渡正好打完一个电话从阳台回来。    江汐看他:“公司有事?”    陆南渡朝她走过来,搂过她腰在她唇上亲了下:“不算,是关于你的事儿。”    江汐没懂:“什么?”    陆南渡看她,笑:“谈生意赚钱养你,这不是关于你的事儿?”    江汐这才知道被耍了,伸手去掐他。    陆南渡笑着躲过。    江汐:“行了,去洗澡,我去睡会儿。”    江汐拍戏这段期间睡眠一直不是很好,现在好不容易有空,心情也难得放松,是该好好补个觉。    她说完陆南渡点头:“行,洗完去陪你。”    江汐嗯了声。    陆南渡去浴室洗澡了。    江汐擦着头发往床边走,某刻她余光扫到床头柜旁边地毯上一个东西,脚步顿了下。    这个东西江汐不陌生。    一个黑檀木盒子,四四方方的。    那是上次两人从屿城回来,陆南渡带回来的。    那时候江汐问陆南渡里面是什么,他说没什么,不知是不想提起还是真的没什么。    木匣子随意放在地上,明显陆南渡平时打开它的频率很高。    江汐走了过去。    木盒没关严,一张纸卡在中间。    江汐在床边坐下,本着尊重陆南渡隐私的心态没多去注意,却在余光下意识扫过那露出来的半截纸上面的字眼时,擦头发的手一顿。    几秒后她才回过神来,视线重新回到那张纸上。    熟悉到她难以置信的字迹,还有印象中她写过的话。    江汐心跳忽然加快,像是预感到什么。    她放下了手里的浴巾,在那个木盒子面前蹲下。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才伸手慢慢打开这个木盒子。    在看清里面的东西的一瞬间,江汐登时哑然,下意识微张着唇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    这里藏着她见不到阳光那一年。    年月已久,纸张泛黄,黑字却依旧清晰。    上面写着她那一年的痛苦,挣扎,求救。    那是她和当年一个支撑她走过灰暗时期的笔友的来信。    而那个一直看她画画,跟她一样生了病,和她相互支撑着走过最艰难的一段时期的不知性别的笔友,就是陆南渡。    这个答案冲击得江汐脑袋一片空白。    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年陆南渡会那么快处理掉任盛海,因为他就生活在她旁边,得知她所有喜怒哀乐替她分担。    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她抄袭事件再次被翻出来的那晚,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楼下,他从来都是最懂她的那一个人,他在怕她又再次回到当年的状态,担心她难过。    而算起来她生病这年陆南渡应该是在国外,但当时她的信都是寄到京城某个地方,也就是说陆南渡要看到她的信得辗转两国,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笔友回信时间都特别慢。    而两人写信期间,他不对她说明性别,对她说失明回信不是他笔迹这些事,全都是为了不让她认出他。因为他认为那时候的江汐讨厌他,不待见他,却不知道她当年想活下来的念头就是因为他。    他天天给她发早安午安晚安,不管她回不回,那个时候江汐只剩下他这一个粉丝,每天会看他留言,直到某天想变好时开始跟他说话。    而治愈后他迅速跟她断了联系,想让她从这段痛苦回忆里走出来,他的存在会让她想起这段灰暗记忆,所以他迅速脱身,让她忘掉那些不愉快,告诉她别让这些不太愉快的往事拖了新生活后脚。大概这也是两人重遇后陆南渡从来不提及这些事的原因。    他抱着这些生活了多少年,在每个她不原谅他的夜晚,这是他唯一能真实碰到她的东西。    点点滴滴历历在目,当年分手后他自始至终一直在她身边。    身后浴室门打开,陆南渡声音由远及近,他问她怎么还不睡。    江汐背对着他。    在走近看清江汐在看什么的时候,陆南渡停住了脚步。    江汐缓缓回头看他。    陆南渡和她对视上。    江汐眼眶微红,她张了张唇。    陆南渡知道她想说什么。    江汐不是个爱哭的人,他心里顿时有些不好受,立马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。    他伸手,拇指指腹摩挲她眼角。    “别哭。”    江汐看着他: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    “为什么要跟你说,”他无奈笑了下,“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。”    “当年失明……”    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瞒着了,他点头:“是真的。”    江汐没说话。    “还记得当年我一出事我爷爷就把我送到国外治疗不?”他指指自己眼睛,“当年这里是瞎的。”    陆恩笛从楼下摔下那晚,陆南渡后脑勺因为遭受杀手重击,醒来后已经失明,当时为了治好,陆老爷子带着他辗转去了国外。    “后来倒是很快好了,只不过五年后心理状态不稳定,又出了问题,”他说,“也就是跟你写信那段时间。”    那段时间陆南渡确实是失明的。    “说起来当时你写给我的信,都是阿姨给我念的。”说到阿姨的时候,陆南渡有点不自然。    江汐知道他说的谁,梁思容。    “回信也是她回的。”    江汐忽然问他:“当年你在医院里?”    “啊,”陆南渡承认完有点尴尬,“确切来说是精神病院……,因为不肯接受治疗被老爷子抓进去的。”    “这就是你害怕医院的原因?”    陆南渡像个有问必答的小孩,他扒拉了一下脑袋:“也不算,我对医院的抵触也有失明原因。”    “就……看不到挺难受的。”    江汐捏了捏他耳垂,又朝那些信件看了眼:“这些你治病的时候一直带在身边?”    陆南渡俩胳膊搭膝盖上,指尖懒散垂下,他笑了下:“是,看着你这些信就没那么暴躁,也想快点好起来,跟你一样。”    江汐朝他靠了过去,陆南渡顺势搂住她。    “回床上,地上凉。”他说着起身直接把她抱回了床上。    江汐躺在他怀里,忽然说:“对不起。”    这次她是真的有些忍不住了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:“对不起。”    在他回来找她的时候,她不仅不搭理他,好听的话也没有几句。    江汐埋进他肩颈,压了压眼睛,情绪很隐忍。    “没什么对不起的,”陆南渡单手揉揉她后脑勺,“就当是我那几年没陪你在身边的惩罚。”    在陆南渡怀里,江汐情绪渐渐平复下来。    “为什么不早一点认识你?”她看着虚空说。    这样就可以把他带回家好好养着,少遇点坏人,谁也欺负不了他。    陆南渡唇张了张。    “那还是晚个十几年,”他笑,逗她,“三岁年龄差在那儿呢,比你矮一个头算什么事。”    江汐再次被逗笑:“那样是真的得叫姐姐了。”    陆南渡啧了声:“怎么就矮你一个头能叫你姐姐,现在就不行了?”    他说着凑近她耳边,变着法儿叫她姐姐。    还夹着几句荤话,男人的劣根性。    江汐被他烦得不行。    闹了一番后,陆南渡抚摸她背脊:“缓过来了没?”    江汐嗯了声。    “姐姐。”陆南渡叫她。    “嗯?”    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下,直白又认真:“我爱你啊。”    ……    二十年前,十九世纪某年冬季,腊月一。    春节喜庆,炮仗灯笼,每家团团圆圆。    雪落满地,一个小男孩儿缩在墙角,他没有家可以回,妈妈不让,    小南渡永远记得那天有个大他三岁的漂亮姐姐停在了他身边。    她看着他,蹲了下来。    “小朋友,”她摸摸他头,“哭什么?”    她声音很温柔,递给了他一把糖:“吃个糖呀好不好?”    ——正文完